《連結:從石器時代到 AI 紀元》閱讀筆記

《連結:從石器時代到 AI 紀元》
Nexus: A Brief History of Information Networks from the Stone Age to AI by Yuval Noah Harari

English translation here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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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神之子為自證是神祇之後,強駕神駒,最終失控;歌德《魔法師的學徒》中學徒為偷懶用咒語去打水,結果淹沒工作坊:許多文化傳統都提到,人類本性就有致命缺陷,想追求自己不知如何駕馭的力量
神話故事無法提供有用建議,因為誤解人類取得力量的方式:人類的力量,得自大規模集體合作,濫用力量的原因並不在於個人心理,而是合作網絡的建構方式,是資訊問題
天真的資訊觀認為,更多資訊就能明辨是非,獲得智慧和力量,問題解方是搜集更多資訊,以更接近真相
以上觀點已成半官方意識形態:柏林圍牆倒下前,雷根宣告資訊是現代的氧氣,能輕易吹過鐵幕;奧巴馬 2009 年到上海訪問時,指對開放性深具信心,資訊越自由社會越強大;Kurzweil 指資訊科技本質上帶出良性循環
以上觀點部分正確但失落全貌:資訊爆炸時代,人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自我毀滅:全球暖化、生態災難、毀滅武器、全球戰爭風險、人工智能滅絕危機
另一種是民粹的資訊觀:世上根本沒有客觀真理真相,每個人都有自身版本的真理真相,只有權力是唯一現實,所有互動都是權力鬥爭,資訊就是一種武器;這一觀點由來已久,早有傅柯、薩依德認為科學機構到時為資本主義與殖民主義服務;思想可上溯到馬克思:他早主張權力是唯一現實,資訊是武器,精英在追求階級特權
民粹者如特朗普雖然政策全無馬克思影子,但基本觀點意外雷同:所有人類互動皆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鬥爭
面對民粹主義者自己是否也在壓迫和鬥爭的矛盾,有兩種解法:一是堅持科學存在,但各人要自己研究,一是回到依賴神啟或神秘主義,依靠魅力領袖是其中一種形式(因而得出以「所有人都在爭權,十分危險」為起點,要求人民託權於某個野心家為終點)
弔詭地,面臨生態崩潰科技失控等生存挑戰,民粹主義卻又侵蝕我們對大型機構與國際合作的信任
若不欲被魅力領袖或人工智能統治,必先了解資訊為何:資訊既不必然帶來真理,也不只是一種武器
歷史真正研究的是改變,人工智能興起是場資訊革命,要理解,必須與過去的資訊革命比較:如能了解過去如何讓聖經成為號稱絕對正確的經典,就能用來參照如今如何號稱人工智能不會出錯

第一章 資訊是什麼

軍信鴿 Cher Ami 據稱救了許多人,牠根本不知自己傳遞了什麼資訊
巴勒斯坦的親英猶太人靠關上或打開某扇百葉窗向英軍報訊
到底是什麼情景,讓鴿子和百葉窗成為資訊?
天真的資訊觀認為,是用來了解現實、呈現真相,但大多數資訊並沒有呈現出任何東西,況且現實也無法準確呈現(如「一萬個士兵」必然忽略了多少個在生病的關鍵細節)
作者提出:將不同的點,連結成網絡,就是資訊──基因的資訊,就是將細胞網絡連結起來,創造新的現實,我們不會問斑馬的基因是否比獅子的更準確呈現現實
呈現現實是將人類連結的其中一種方式,例如地球上六億人一起見證登月(而錯誤的現實例如登月陰謀論也能創造連結)
聖經錯謬層出不窮,但成功將幾十億人結合成了宗教網絡
天真的資訊觀認為智人征服世界是因為用資訊準確呈現現實,這是錯的,成功在於把許多人連結,納粹及史太林主義的種族及階級妄想並未令其國力衰弱

第二章 最早的資訊技術:故事

七萬年前,智人掌握空前合作能力,這得益於說故事的本領,創造了人對故事的連結:從此,要合作不一定需要彼此認識,只需知道同一故事──領袖是故事,品牌也是故事,耶穌是史上最盛大的品牌營造主題
故事創造了主觀和客觀以外第三種層次的現實:主體間的現實,就像國家的存在與否,夠多人同意就存在,法律、貨幣、神祇亦同
唯物主義認為故事掩蓋了權力關係和利益,但物質利益無法解釋為何是某些人互相敵對而非其他,例如為何美英搶伊拉克的油田而非挪威的氣田
天真的資訊觀認為真相有助取得力量:尊重生物學就能強大,同時不致於服務種族主義;遺憾,並非如此:權力只有部分來自真相,還在於維持社會秩序
相信法術可令猛獁倒下,當然狩獵不會成功,但相信奮勇而死生活無比美好,卻會令狩獵更可能成功
真理和秩序都能帶來權力,但大多數時候掌握大權的,是知道如何創造意識形態來維持秩序的人,而非只知如何造炸彈或捕獵的人
故事比真相具有兩個優勢:故事夠簡單,不像真相很複雜;真相(包括建國時的黑歷史)讓人痛苦不安,故事可塑性極高
柏拉圖《理想國》:烏托邦的基礎是高貴的謊言,例如大地就是你們母親,但除了講真話或講大話,還有第三個選擇:虛構故事而大方承認是創造新的主體間現實──美國憲法就是如此,大方承認是人為法律擬制,那正是如此讓它能夠自我糾正──對起源誠實,就更容易加以改變
誠實的代價,是更難說服所有人接受,大眾傳播技術未有之前,規則都是上天頒布
比較天真和複雜的資訊觀:
天真的資訊觀如下
資訊→真理和真相→智慧和力量
複雜的資訊觀如下
        智慧
       ↗
資訊→真理真相
  ↘  ↘
   秩序→力量

要生存與繁榮,每個人類資訊網絡都需要同時做到發現真理真相和創造秩序兩件事
由於虛構故事更容易維持秩序,兩者往往矛盾,如宗教永遠會說自己是絕對真理
資訊網絡鼓勵大家找真相,但僅限於有助於產生力量而又不會威脅秩序的領域,結果就可能催生出力強無慧的網絡,例如納粹德國,連美國其後登月也受惠於其火箭科學
人類網絡力量越來越強,卻不見得越來越明智;歷史並非進步的勝利遊行,而是走鋼線,試圖在真相和秩序中取衡

第三章 第二項偉大資訊技術:文件

建國來自神話:最早猶太復國主義者,靈感來自民族詩人 Bialik,尤是其代表作〈在殺戮之城〉,至今仍是以色列許多學校的指定讀物;跨世紀的復國政治運動則源自 Herzl 兩本著作《猶太國》宣言與小說《新故土》
人腦擅於記得故事,故事乃記憶特技,參考 Haven《故事的妙用》,印度教神話《羅摩衍那》1700 頁篇幅但印度教徒世世代代都能背誦
雖然如此,國家實際運作例如污水系統,無法變成詩歌神話,必須收集儲存處理極大量資訊,人腦無法記憶,須靠書面文件這種獨特的資訊技術
產權由文件證明,公元前 1730 年,女祭司 Narâmtani 寫信給親戚懇求寄來泥板證明自己的遺產繼承權──如何從浩瀚書堆中找出正確文件?這便需要資訊檢索技術,這技術就是官僚制度(英文前面意思是從書桌上統治,也即將文件放進一個個抽屜),演算法偏見的問題非新事,只是其延伸
將現實分成一個個固定的抽屜,必然犧牲真相真理,目光變狹窄,理解被扭曲,掌產量的官顧不及環保,反之亦然,此風不但影響政府、企業,學術也不能倖免:分科並非反映客觀現實,只是學術官僚制度的發明,乃另一種主體間的現實,但導致跨科學術難以出現
理所當然的學術概念如「生命」,也只是主體間的現實:定義病毒是生命或非生命,其行為也不會改變
官僚制度的必要:污水系統救了百萬計人命,那是一套官僚系統,規定挖井、造化糞池都要有許可的結果
文件遂成連結節點,掌握文件處理技術者,成為權貴;同時,瞭解權力變得困難,民眾更難影響、抵抗、逃避中央的權威,官民差距拉闊
史詩如《羅摩衍那》講的都是魚類以來的生物戲碼:手足相殘、三角戀、潔與不潔等等,直到卡夫卡《審判》,才將官僚制度如何塑造人類生活寫進情節,但賣座巨片談的多還是石器時代故事
沒有文件,官僚機器無法運作,因此史上許多起義都攻擊檔案
作者外祖父的經歷:羅馬尼亞納粹政府無視正式統計數據,聲稱猶太難民大量湧入,於 1938 年命令境內所有猶太人證明公民身份,年底他失國籍,終飄到巴勒斯坦,為免被逐而加入英軍,只為了幾張能做為證明的紙
所有強大的資訊網絡都可好可壞,視乎使用方式
制度是維持秩序所需,也樂於為秩序犧牲真相

第四章 錯誤

官僚制度會錯,因為人會犯錯;如果人錯,自我修正機制不就也會犯錯了嗎?
下個偉大資訊技術就是絕不會錯的機制──縱然只是幻想
每個宗教核心幻想,都會連結到一個絕對可靠的物體;然而神的話語終須凡人轉述,解方就是創造宗教機構,壟斷轉述權,但仍然會貪腐犯錯
宗教經典應運而生──書籍是重要宗教技術,有了沒人再能忘記或改變神聖話語
「區塊鏈」古已有之:同一神聖法典製作大量副本,每個教堂都有,核對即知經文真偽
然而,經文不同解讀,又引發爭議,猶太人將共識寫成正典米示拿,同樣情況又發生,再將共識寫成正典塔木德,後者影響已遠超希伯來聖經本身
「區塊鏈」的極限:只承認第一部,不承認後續拉比制度的異教徒,自然分裂,即為基督徒
為了編纂卷宗,定奪正偽,權力又集中到教會之上
宗教改革重複了實驗,欲回歸上帝聖言,得到同樣結果,各新教教派自成一家,成立機構,迫害異端
天真的資訊觀認為,技術讓資訊自由流動,錯誤終將無所遁形,錯得離譜:獵巫大受惠於印刷術,Kramer 利用印刷術出版《女巫之槌》,成為近世歐洲最暢銷作之一,贏得教會認同
隨後職業獵巫官僚體系、資訊網絡、秩序與權力越加龐大,四至五萬人無辜受到酷刑與處決,很多人認為自己的犯行真實
科學革命得以出現,並非因為印刷術,也非《天體運行論》這類特定書籍,而是解決人會錯這古老問題的創新方法──含有自我修正機制的科學機構與學會,修正對象包括制度本身,獎勵的是揭露舊理論之錯(儘管仍有扼殺異見之例如 Shechtman,但真理可再現)
初時如蛛網脆弱,但權威漸累積,反之,教會只能承認人有錯,卻無法承認體制有錯、教義有錯
然而,科學機構能自我修正,是因將維護秩序的任務外判了給其他制度──太強大的修正機制未必有益秩序,因此有些機構就是要逃避自我修正

第五章 民主與極權

極權乃高度集中的資訊網絡,強大的自我修正機制如獨立法院、立法會,運作良好就會挑戰中央權威,使其去中心化,因此屬威脅,羅馬元老院如是,蘇聯司法體制如是,機構分支是為互相整肅
反之,民主政體特徵是盡可能不干預,重要決定才多數決,相信人人可錯,因而權力互相制衡,決定可檢視、修正──擁有強大自我修正機制的分散式資訊網絡才是民主的定義,選舉只是工具組成的核心成分,確定多數人想要甚麼(而非真相是甚麼),人權與公民權則是去中心化本質及修正機制延伸
但自我修正機制常被攻擊,通常從法院和傳媒下手

民粹主義:只有我真正代表人民,敗選表示人民被騙、選舉被盜,資本家控制媒體、大學等等
他們視人民為神秘統一意志,而非一個個活生生的人,於是,支持領袖的就是「人民」
其又主張,人民為唯一權力合法來源,無視獨立的傳媒與科學機構作為可力排眾議的自我修正機制,不信有凌駕於人民的真理真相
因此,結論變成:世界是叢林,人類渴望權力,一切皆權鬥,所有機構皆利益團體,其吸引力在於簡化現實,及人類確實會錯

民主與獨裁是光譜,獨裁最極端縱是親信也不能閉門異議,參與對話者越多越民主
古無大規模民主,因技術限制、教育低下,人民無法集體對話,只有地方事務可民主管理,如羅馬小城市市政官員選舉競爭激烈
更大規模民主實驗要到印刷術發明後,如 1569 年波蘭立陶宛聯邦、1581 年荷蘭聯省共和國
美國民主進程,同樣受制於資訊技術,亞當斯國情咨文能以馬匹速度傳播,林肯演講則有電報、火車、汽船,當然技術只是必要條件非充分
另一邊,極權社會古代也無,因無微觀控制技術,無法監察大眾一言一行,秦朝極具野心,執行卻成疑
科技令極權成可能,史太林時十幾人踢足球都要有黨與秘密警察在場,但獵富農堪如獵巫,極為任意
1953 年,蘇聯盛行猶太醫師陰謀論,以致政治局委員不敢為史太林叫醫師,其遂暴死
民主與極權資訊技術運用差異極大,蘇聯壓住核爆真相,美國傳媒以追獨家為業,以致新聞無可隱瞞
儘管如此,當時民主國家的外交、軍事失誤或不亞於蘇聯,後者秩序驚人,甚至四五十年代許多西人都奉史太林主義為人類未來
蘇聯解體後許多人認為民主已徹底戰勝,但下一波資訊革命正蓄勢待發,新輪競爭已開展

第六章 網絡新成員

電腦能做決定、創造新想法,史上首次權力從人類轉移到他物,舊時所有發明只能幫助人與人連結,如今連結網絡卻有新成員:電腦能與人連結又能彼此連結
緬甸佛教極端分子的發表在臉書廣泛傳播,導致種族屠殺:史上首次有種族清洗事件能歸咎於非人類智能的決策錯誤
智能不需意識,至於超智能需否意識尚屬未知,飛機就不用羽毛,而探討 AI 何時達「人類程度智能」,就像探討飛機何時達到「鳥類程度飛行」,兩者根本不能比較
AI 能說謊,能製造假親密
人類生活如包在文化的繭裡,如今 AI 能以語言操縱社會,創造文化
九成外匯交易由電腦與電腦對話完成
科技龍頭會自辯:顧客用個不停、法律沒禁止;但事實是他們不斷影響客戶、並以巨額遊說金形塑國政
課稅難題:科技巨頭在各國像開採石油般開採資訊,是否應課稅?若其以選民資料庫交換不被課稅,是否行賄?但交換的只有資訊,每日幾十億人都與他們交換資訊。到頭來,若資訊才有價值,可換得想要之物,還為何要金錢?
更瞭解科技、資訊之人,多未運用知識約束新科技,而是大賺特賺,造成危險的資訊不對稱
別信科技決定論:個人電腦發明有獨特偶然時空背景,孕育於 1960 年代反主流文化、對政府與大企業不信任,欲還權於民,成「自製電腦俱樂部」主要成員的意識型態
人類政治已成電腦政治:一堆電腦警告氣候變遷,另一堆叫我們去看質疑影片

第七章 網絡監控

70 年代羅馬尼亞首批電腦科學家每日工作都被神秘特工公然監視,當年再多特工都無法監視全民,然而如今公民自甘隨處攜帶手機、分享各種資訊,網絡快將無處不在,全域監控成可能
監控演算法協助找回成年的中國失縱兒童,同時又協助伊朗找尋不守頭巾法的人民
配偶都能擁有極權:逾半美國家暴犯用追蹤軟件監視配偶;雇主對員工、企業對顧客亦同
新型貨幣制度:社會信用體系誕生,有潛質成極權控制體系,令人極度緊張一言一行

第八章 電腦間的現實

極擅長創造秩序和奴性的蘇聯,30 年代大清洗高峰時,秘密警察拘捕首個在第十一分鐘停下鼓掌的廠長,勞改十年
當今演算法無需脅迫暴力,也能賞惡懲善,為提升參與佈謊煽仇,助極端領袖崛起──與蘇聯一樣,亦非邁向真相,而是為人類強加扭曲的新秩序,人類所有情感面向都被簡化為注意力,真相、同理、睡眠都不列考慮
歷史證明,完全自由的資訊鬥爭,真相常敗陣,除非賞勵誠實者
緬甸種族清洗前,縱 Pwint Htun 致書指出臉書在緬甸被使用的方式跟盧旺達種族滅絕時一樣,臉書仍無行動;他指以為臉書能連結眾人的前額葉皮質,但最後發現連的是大腦邊緣系統
縱在臉書立場,「提高參與」目標都太過短視,就好比把軍事目標定為「盡量打贏仗」,而漠視任何政治後果一樣
著名的萬字夾問題,與此問題一模一樣:人類無法得知電腦的策略,亦無從阻止,而電腦在遊戲中是鑽(人類也不知的)漏洞高手
要解決這問題,除非為電腦設定終極目標,但我們對於終極目標也難以定義清楚,康德義務論難以定義誰是道德主體(應否包括電腦、生物?),一旦轉向「能感受痛苦者」,即投到效益主義,但又因無法計算痛苦而要回到義務論的立場
人類主宰地球,因能創造主體間的現實如企業貨幣神祇國家女巫富農,但如今電腦也有類似能力:pokemon go 創造只存在於電腦間的精靈,搜尋器排序是電腦間的現實,兩者卻都眾人必爭;沒理由認為人類此一發明造成的戰爭、迫害不會由電腦重複,事實上聊天機械人厭女反猶、演算法歧視黑人屢見不鮮,西洋棋演算法可無窮自弈,但演算法沒法在完整假設世界訓練僱用標準,只能繼承現實人類偏見
《神、人、動物、機器》:我們對電腦的理解深受傳統神話影響;人類可棄舊神投向新神,但一旦權力授予,未必能藉改變對電腦的看法而制止其錯,它或創造錯誤而強大的神話,或比人類更無法平衡秩序和真相
縱然其能自知錯誤,人類仍需監控,以防發生難以理解難以想像的情況

第九章 民主制度

每當「電腦潛力無窮但也可能帶來毀滅」的論說出現,許多人覺得以往早已聽過太多恐嚇,想到工業革命初期的盧德份子;遺憾的是後者也沒全錯,良性工業社會必經昂貴試錯:英美日俄意認為帝國主義才能撐起工業社會,遂大幅擴張,史太林和納粹認為唯有極權才能釋放工業的巨大力量,遂殘殺幾百萬人,兩次大戰與冷戰令人類差點毀滅,工業化造成生態失衡物種滅絕,代價須代代承擔,而如今電腦革命的過關門檻,要高得多
之前談到大規模民主依賴於資訊科技才可存在,但本世紀的新資訊科技,會否反使民主不切實際?若電腦網絡比政府更了解人民,民主還能存活嗎?
民主原則是:為善(如電腦網絡如果收集我的資料應該用來幫助而非操弄我);去中心化(絕不該讓所有資訊集中一邊,以便監督制衡);相互性(若加強監控,必須多方同步,以問責糾錯);自主(制度若刻板僵化控制人,就難以自我修正)
就業市場不穩定會破壞民主,且看納粹崛起歷史:新資訊技術若會破壞就業,就會進而破壞民主
許多世代的民主政治是保守派與進步派的對話,保守派認為最好是維持現狀,然而 2010 年代與 2020 年代初,許多民主國家保守派遭特朗普等騎劫,搖身變成激進革命黨,蔑視傳統質疑建制,他們認為溫和保守無用,為阻左派革命,唯有先發制人──正與法西斯政治邏輯一致──避免蘇聯左派革命,必要右派革命
但歷史證明,中間民主路仍然可行:大蕭條美國失業率達 25%,但無出現希特拉,羅斯福新政使美成全球民主兵工廠,提供強大社會安全網,反對者亦讚:政治從來不只是經濟因素產物,德國墮入納粹還因作為戰敗新興民主國家,缺少強大的機構制度
民主制度的靈活性與強大自我修正機制是至關重要資產,放棄將是愚蠢之極
獨裁者將自己搞得高深莫測有利,方便卸責,但對民主政權這是致命錯誤,因各方無力監督政府,並失去信任
犯罪風險評估演算法是商業機密不需披露,無人知道如何評估,案中 Eric Loomis 上訴至最高法院被駁回
演算法無解釋力,縱法院命 DeepMind 向李世乭解釋第 37 子被頂尖專業棋士視為必敗(但最終證為關鍵勝著)的棋,也沒法
但即使真能向 Loomis 將考慮過的千項數據解釋,也勢將難以理解,因人習慣單點歸因(單因謬誤)
黑鏡一集講社會信用評分社會中看不見的演算法如何決定一切
電腦網絡對民主制度的最後一個威脅是促成數碼無政府狀態──如果對於如何辯論、如何決定遲遲未達共識,就會得到無政府狀態,大量 AI 的雜音,將使這風險更高
研究證實不實資訊由 AI 編寫可信性比人類編寫更高,它能操弄人心取得信任,若其主導公共對話,民主更易崩潰
即使政治撕裂至此,我們都無法回答為何互鬥成這樣這一基本政治問題

第十章 演算法與極權

資訊和權力的集中曾是致命弱點,但到了 AI 時代或成決定性優勢:私隱法寬鬆的中國更可能研發出準確遺傳演算法,吸引更多國家採用,得到更多資料、品質更好
縱是區塊鏈技術也未能制衡,只要 51% 用家決定,就能控制區塊鏈的現在過去
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生成若助長異議,獨裁者卻又難以奈何;機械人也更易注意到人類慣常漠視的憲法與現實的距離,更易記得政權欲遺忘的錯誤政策
更大的危險不是批評而是直接控制:縱觀歷史,專制者最大威脅來自下屬,像提比略被禁衛軍隊長以保護為由控制──獨裁政權成為演算法傀儡的風險遠高於民主政權:權力越集中,奪權遠易

第十一章 矽幕

資訊和權力更容易集中到單一樞紐之餘,這道新矽幕或分裂人類於敵對的數碼帝國,因不同政權都對對齊問題、獨裁者兩難及其他難題,提出不同答案
工業革命後,未有來得及加入工業軍備競賽的政體,多半發現自己被工業強權宰制,人工智能時代會否出現類似情形
2012 年 9 月 30 日 AlexNet 贏得 ImageNet 挑戰賽,許多人已看到預示的未來,但各個政要到 2016 年 3 月中李世乭被擊敗才大受震撼,中國翌年即公佈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計劃,俄羅斯同年亦宣佈 AI 是俄羅斯及全人類未來,2019 年 2 月特朗普簽命令指 AI 時代已臨
「資料殖民主義」:未來 20 年假想北京或舊金山有人能掌握你國家所有要員所有資料;設想旅客挑選本國餐廳,都會參考國際巨頭網站的全球分數,對未來社會信用評分資料的啟示;工業強權進口原材料生產高級織品和汽車,未來可能類似:強權從各地進口原始資料,以最先進的技術生產高端資訊製品
昔日土地是重要資產,無法運送,政治權力難集中;工業革命機器更重要,轉移資產更易;資訊更迥異,光速移轉
落後國家將因缺乏資源重新培訓被淘汰的勞動力而更加落後
以前有鐵幕,現在有矽幕,不同陣營互禁應用程式、軟件、硬件等越加明顯,跨幕索取資訊越益困難,技術很強卻可能把人類封閉在一個個「資訊繭」中,並可能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文化、意識形態及身份認同,正如沒人能想像「凱撒的歸凱撒,神的歸神」兩千年後深深影響美國的性格分離
同是基督宗教,古代強調救贖在肉體,近世更強調在靈魂,兩種觀點必對虛擬現實有不同見解,甚至也對人工智能是否法人看法迥異,故觀史可知,未來數碼圈或導致文化與政治分裂,一如猶基、舊新分裂
數碼時代像冷戰這樣的超理性棋盤或不復再,無人能確定武器會否被攻破無法發揮作用,而根據賽局理論,軍備競賽最危險就是某方認為手中優勢正在流失
全球主義與愛國主義的對立假設(如特朗普等所主張)令全球合作更困難,但全球合作只是規範國家之間的關係與維護全人類的長期利益,現實主義者常將國際體係比為叢林,但縱現實中的叢林也充滿互惠共生利他現象
真相是戰爭因不再符合國家利益,全球國家軍費驟降,美國作為霸權軍費也只是年度總預算 13%,令古人感到天方夜譚:羅馬帝國是 50-70%,宋朝 1065 年 83%,鄂圖曼帝國約 60%,英國 1685-1813 年間約 75%──這因人類改變了法律、神話與制度,作更好決定,但既然來自人類選擇,也代表趨勢可以逆轉,2020 年代初軍費又升
做為歷史學者,歷史讓我們學到的,就是我們以為永恆,其實人為而多變,唯一不變就是改變

結語

現實主義者說歷史敘事只是促進利益的宣傳手法,事實是這些敘事先定義了國家利益──難怪各地政要總會大花精力重述歷史敘事:2005 年聯合國秘書長見緬甸軍頭,後者滔滔不絕講緬甸史達一小時;2011 年以國總理向奧巴馬同施此技,大教猶太歷史
寫這本書,是希望為 AI 革命提供較準確的歷史觀──無論最重要的政治問題為何,都離不開 AI 的影響
如今是 AI「正典化」關鍵時刻,就如當初教父把什麼經收進《聖經》,塑造了未來兩千年,今日為 ai 挑選訓練資料的工程師,正扮演那些主教的角色
為何人類總傾向自我毀滅?本書認為問題不在本性,而在於資訊網絡重秩序而輕真理,因此網絡越強,自我修正機制越必要,但政客總有削弱這些機制的動機
歷史軌跡無比開放,可以彎曲任何方向,即使我們自我毀滅,宇宙還是運作如常;為各種機構制度打造強大的自我修正機制,這或許就是本書想提供的最重要啟示

3/3/2026 閱畢於星光行誠品


Harari’s final lesson is that powerful systems need powerful mechanisms of self-correction. But what would governance look like if self-correction were not merely a safeguard, but its first principle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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