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曉波《浩蕩兩千年》閱讀筆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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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秋至秦

書首記載了先商後官的管仲及先官後商的范蠡的故事
管仲以鹽鐵專賣代替賦稅
資產國有,民間經營,與商分利
國家若掌大量某資源,則不征其税而征原料之稅,該資源遂漲價
如多布征麻稅,多帛而征絲稅
高價購莒萊紫草、魯梁之綈
使其舉國棄農,糧價飛漲
商戰經典,不戰而屈四國
齊桓公遂成為霸主

范蠡以賤買高賣控制糧價
並以經濟周期定律,辭官後多度富甲一方

戰國時代,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
將整個秦國變成一台巨大的戰爭機器
統一度量衡,置郡縣
全民務農,禁止遷徙,獎勵殺敵
視文士、工商為國害
最終吞併儒家學說流行的東方六國
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沒有及時變革
過剩勞力只用於大工程,無助國家經濟,終速亡

漢

西漢時法律上歧視商人,但並未禁止
促成不少富商巨賈,甚至有薄利多銷產業
如飲料、化妝品、五金業
七國之亂時,獨高利貸無鹽氏
願意借貸給長安城的諸侯購買軍備隨征

武帝任用桑弘羊,酒錢鹽鐵國有
任命鹽鐵兩大商人管理
均輸令中央壟斷各地特產運輸買賣
國庫遽增
後又征資產稅,頒告緡令,告發者分一半充公財產
中產階層連根拔起
民間遂缺乏儲蓄投資意識

強勢國營迅升生產與財政能力
但後遺深遠,社會機能退化,國力衰落
一世而盛,一世而衰
晚年民怨四起,似快步秦覆轍
武帝不得不下詔罪己

昭帝時,群儒辯桑弘羊,力指國營三弊:
與民爭利民間蕭條、
商品質劣不符百姓需要、
權貴經濟冒起
作者指他們只有攻擊卻無解答弘羊問題:
不國營,如何維持財源?

霍光雖殺弘羊,卻沒廢其政
往後,非弘羊者都是在野書生,而非主管經濟的大臣

西漢末,皇權流失,國營政策反復
世族豪強、莊園化經濟遍佈全國
王莽篡漢,強勢恢復國營,無微不至
多度改幣制,民間不斷破產
更土地公有,徹底失敗告終
與武帝不同者,武帝施政時,削藩已竟,中央已成集權
北征順乎民心
文景之治打下收割民富基礎

光武帝以世族豪強奪帝位
但成功後試圖再抑豪族,終難清除
漢室遂衰,漢末各路英雄逐鹿中原
魏晉晚期,世族腐敗不已

唐

世族政治終於隋朝科舉
唐太宗創公廨錢制度向富商徵特別資產稅
既輕徭薄賦,中央又獲財源
唐代民間遂商業興盛

安史亂後,代宗一朝,名臣劉晏用民產官收商銷辦法
專賣鹽鐵,財政大好
劉晏死後,志大才疏的德宗欲削藩,效弘羊告緡令,強制富商「借錢」,搜括民產,終國都被叛藩攻破,下詔罪己

其時韓愈勸放棄專營鹽市不獲受理
晚唐官商一體,賄官嚴重,中央財竭,靠藩鎮公開行賄
土地兼吞嚴重,貧富懸殊
富人囤積錢幣,民間資本停滯
中央對資源管制依賴度更高,繼續向民剝奪
私鹽商人起義攻下長安,最後由黃巢倒戈的朱溫篡唐

宋

宋真宗時引進香巴王國占城稻,糧產激增,二百年後人口由五千萬增至 1.15 億,成人類史上首破億之國
歐洲類似糧食革命發生於十六世紀中,中國農業之早慧使當時現代化程度比西方早四百年(魏斐德《世界歷史背景下的中國》)
政府也因此失去侵略的剛需,衍生出「弱宋」論

政權穩定,百年無內亂、不殺一臣
政令溫和,不歧視商人,不宵禁,不設坊市之分,放任市場波動
人口隨糧產暴脹
種種令工商發展達到世界空前
斯波義信《宋代商業史研究》發現宋已有股份制,即資本的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
紙幣發明於宋
當時有銀行
作者指蔡襄《荔枝譜》中記載了企業史上首個期貨交易
出現為富家專職理財的幹人

然史料並無出現宋代巨商大賈記載
官商經濟盛行,政府國營壟斷所有致富之業如茶鹽酒醋
範圍額度均空前
只留細瑣難管者放任民間經營
杯酒釋兵權,拉攏控制諸將辦法即為讓其經商發財
官俸微薄,官若不經商,難持家計

朝廷時有拍賣某些經營權,或明標或暗標
鹽商可以錢換鹽鈔,取得鹽再於他處販售牟利
因利潤有相當保證,鹽鈔可自由交易,鈔票一名由此而起
獲授權商人多與官府權貴關係千絲萬縷

神宗時,宋已歷百年,老問題又出現
土地兼併、產業壟斷嚴重,貧富懸殊加劇
王安石效桑弘羊變法,力圖充實國庫、擊富濟貧
均輸法:控制商品流通,制止投機買賣,朝廷大注本錢
市易法:全面壟斷零售,官員集購集售
青苗法:年息廿厘的農貸
結果一如歷史循環,國庫充實,惟富貧皆受官家剝削,國營經濟無孔不入

哲宗登位,司馬光執政,盡廢新法,惟無更佳經濟政策
九年後復法,蔡京當政,權貴經濟推向極致
廢除鹽鈔,商人一夜成赤貧,自殺者不絕
百姓恨之入骨,流放時雖帶滿船財寶,無人願售飲食而亡

管仲、商鞅、桑弘羊、王莽、劉晏、王安石一脈相承,邏輯相同
一再證明如何變法都無助緩解社會矛盾,制度創新無法成就出路,只有強權高壓,趨向保守、鎖國
宋以後千年,中國再無重大革新

元

蒙古不善經商,但重用色目商人,組成官商集團
漢人在工商上被排斥,矛盾無法化解
重商主義使東西貿易極盛
建立銀本位制,延續至 1935 年法幣改革
改革紙幣,不兌紙幣元時始有
馬可孛羅遊記可算得臨安人口有 640 萬,極誇張

明

錢穆有言現代中國國體由明始
為絕外憂內患,統治者斷絕對外交流,對內則行均貧政策,男耕女織
故朱元璋剪滅天下豪族,行土地革命,建自耕經濟
並大力推廣種棉技術,其時產棉量驚人

惟全是家庭制作,無工廠,生產線分佈農村,城市化程度自南宋之頂峰逐級倒退至十九世紀中,無法提供工業革命前提,與西方截然不同

水稻和棉花兩大產量革命,滿足了吃穿的內需
也創造了封閉的條件,不需再有技術進步

中國此後獨立於世界公轉而自轉

收集加工銷售布品令明代江浙布商興起
運糧給邊軍換鹽引的政令造就晉商,延續官商一體制度
明代中葉,儒賈合流,富賈奢靡,不以不仕為恥,思想大為前衛
丘濬主張安富,朝廷不應爭商之利
王陽明提出四民異業而同道

萬曆時權貴經濟極盛,皇帝親自命太監營商,名曰皇店,與民爭利,礦税更形同強搶
民變四起,地方官、商人階級皆反對暴政,甚至有抗命殺稅官獲地方官從輕發落者,可證公民社會成熟,惟未成功
同時一六一零年英王頒令限制經濟,則臣民成功控訴請願告終,開法治憲政之門

清

滿人不信漢人,只扶拔早期歸順,有特別關係者,造就八家皇商
其中范氏盛極一時,所做生意多與朝廷有關
但乾隆時利用價值已盡,終被抄家
所謂盛世只是集權制度的週期復甦,中國社會仍超穩定平鋪式演進,無本質性突破,遵循七十年穩定必重獲繁榮的定律
同期西方智力大爆發,爆發性成長,清卻興文字獄
喬貴發做出中國最早糧食期貨發跡,五年有兩年豐收則幾倍之利
第四代鹽商江春深得乾隆心,化解了一種官商危機,鹽商得免,仍須「交還」「餘利」千萬兩,其他名目的納捐不計其數
反映中國官商從無平等契約,到江春晚年,鹽行已奄奄一息
清代商幫組織更勝前代,數量也反映工商發達程度,惟正史無人論及

荷蘭欲商,順治初不願,接收大量禮品,加上湯若望的遊說,才終允可八年朝貢一次
可見帝國高高在上的態度
外商商館及商人活動也遭極大限制,特許與外商貿易者史稱十三行,漸成壟斷型商幫

亦官亦商、最早股份公司東印度公司來華,銷華商品未成功,只能轉售茶葉
乾隆僅開廣州一口通商,英國人洪仁輝上天津告御狀追債成功,再被公司派出往天津「謝恩」,被乾隆關了三年,替其寫狀者則就地正法

一口通商後首任商總潘啟是經商天才,擅於接受新事物,大膽承諾無論什麼原因都如數接受茶葉的退貨,免外商憂慮茶葉受潮黴壞,因而市佔大擴,又首次接受匯票付款獲仿效

美國獨立後對華貿易需求甚殷,中國皇后號的首航成功在北美引起轟動,船上貨物被搶購一空,此後美國成為對華貿易第二大國

全球化的黎明時代,中國本應非常有利,有無以代替的成癮性商品茶葉,還有絲綢和瓷器
然而帝國統治者仍拒絕一切變化,向英王使節要求三跪九叩,對其要求全予回絕,還回信指無東西需要向貴國購買
同時英使見到官員所強迫拉縴的中國百姓中,缺少衣食,瘦弱不堪,與馬可波羅所記的富麗國度大有距離,以往他們未在中國國土自由的走過十里路

1799 年,中國人數 3.81 億,美國一千萬;中國 GDP 228.6 億,美國 12.5 億,乾隆的名、權、利遠超華盛頓

從橫跨乾隆一朝的成功商人鮑志道的例子可見,中國商人從來沒有發展出一種商人精神,最大的成功是子孫不再是商人,他們將財富用於發展宗族而不是發展產業,縱富可敵國都已完全喪失了進取的能力
同期的西方商人卻煥然一新,培根提出知識就是力量成為社會共識

雷履泰創立名為票號的創新金融機構日升昌,並發明一套漢字匯款密碼,隨即被爭相仿效,其制度甚至於後世的股份制公司非常相似
票號從無發生過冒領,所有匯票兌付後必須當場燒毀
六十年後因官商結盟,票號需要經政府申請註冊,排斥新商幫加入,經營日漸失去創新動力
後來銀行林立,票號的大股東卻仍然無動於衷,1914 年日升昌破產

與雷同期的世界首富伍秉鑒,擁極高信譽,且肯吃虧給人,曾收美國鐵路大王 John Murray Forbes 為義子
背後卻支持鴉片交易,林則徐使其有關洋行繳出大量鴉片
虎門銷煙後,鴉片戰爭爆發,徹底改變中國,十三行承擔了不少賠銀
南京條約五口通商規定使廣州不再有特權
伍對美國友人寫信寫若非年邁,欲移居美國

Angus Maddison 統計出 1300 年到 1820 年中國人均 GDP 增長率一直為零
同期西方,民主風潮席捲,並發明電報、蒸汽車、汽輪船、辦了一個又一個世界博覽會、發表物種起源、廢除黑奴
而十九世紀中國人,對這一切聞所未聞

後記,中國經濟改革,因循舊規與照搬歐美都難以成全
史海蒼茫,風雨如晦,我僅是個旁觀者,我想我已盡力

20/12/2019
閱畢於高雄圖書總館


吳曉波宏大的歷史著作揭示了一個延續兩千年的悲劇循環。每當國家壟斷,扼殺民營企業,必致經濟停滯與社會腐敗。
然而,集權所帶來的危險,非中國所獨有。如今西方正遭遇的威脅,竟驚人相似——且並非來自政府,而是來自各大巨擘。在《競爭之死》中,Tepper 深入探討了現代企業壟斷如何蠶食自由市場並扼殺創新。不論何時何地,只要既得利益集團消滅了競爭,體系都將付出慘痛代價。